男人笑了笑，递过一支冰冷的金属笔，眼神却越过她，望向了窗外灰蒙蒙的天空，那里正有一只鸟，决绝地撞向一块广告牌。

　　华盛集团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，常年弥漫着一股雪茄和野心混合发酵的陈腐气味。

　　王志辉，华盛集团的董事长，一个体态臃肿得像发面馒头的男人，正用一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打量着他。

　　林辰拉开那张意大利真皮椅子，坐姿标准得像教科书，背脊挺得笔直，没让自己的后背接触到椅面，仿佛那椅子上沾满了看不见的油污。

　　王志辉肥硕的手指夹着一支粗大的雪茄，灰白的烟雾缭绕在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，让他看起来像一尊在香火里熏坏了的神像。

　　林辰的目光落在烟灰缸里那截垂死的雪茄上，火星在灰烬里最后挣扎了一下，熄灭了。

　　他知道，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，尤其是王志輝亲手端上来的，那里面往往藏着最毒的钩子。

　　那是赵瑞，集团副总裁，王志辉的外甥，一个能力平庸到连嫉妒都显得十分吃力的男人。

　　林辰甚至能想象出，一旦他接下这个任务，赵瑞会在公司里如何添油加醋地散播，说王董是如何“器重”他，又是如何将一个烫手的、谁碰谁死的山芋塞给了他。

　　他抬起眼，直视着王志辉那双布满猜忌的眼睛，缓缓地，露出了一个让对方捉摸不透的微笑。

　　他知道，王志辉给他挖了一个坑，但他更清楚，这个坑，也可以是他林辰，一飞冲天的跳板。

　　林辰坐在长条桌的一侧，身后是他的并购团队，每个人都像上满了发条的机器，表情严肃，文件堆得像一堵墙。

　　林辰却像一尊雕塑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，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“笃笃”声，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。

　　一个穿着黑色职业套装的女人走了进来，高跟鞋踩在地毯上，悄无声息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。

　　林辰抬起头，目光与她相遇的那个瞬间，他那颗被商业数据和法律条款武装得刀枪不入的心脏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。

　　而现在，那个声音的主人，正站在他的对立面，眼神冰冷，表情疏离，像一个从未相识的陌生人。

　　她看到林辰时，瞳孔也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，但随即恢复了平静，快得让人以为那只是错觉。

　　她像一个女王，冷静地坐在她的王座上，将林辰团队精心准备了数周的方案批驳得体无完肤。

　　“恕我直言，这份方案充满了傲慢和偏见，你们根本不了解创新科技，也不尊重我们的技术。”

　　她的话像一把把锋利的手术刀，精准地剖开华盛方案的每一个薄弱环节，然后毫不留情地将其撕裂。

　　她甚至能指出林辰的财务模型中一个小数点后的错误，并以此推翻了整个估值的合理性。

　　他仿佛看到多年前那个倔强的女孩，因为一道学术题和他争得面红耳耳赤的样子。

　　他无法解释，那个“小破公司”的老板，在他父亲重病时，匿名垫付了所有的医药费，那是救命的恩情。

　　他也无法说出，他收到了另一所顶尖大学的全额奖学金，但他放弃了，因为他不能把父亲一个人留在国内。

　　这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，像一把生锈的刀子，捅进了他的心脏，从此再也没有拔出来。

　　他们曾经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，如今却成了谈判桌上最凶狠的对手，用最专业的武器，互相攻击着对方最脆弱的软肋。

　　第一轮谈判的失利，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华盛集团这潭深水里，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涟漪。

　　王志辉端起茶杯，吹了吹漂浮的茶叶，没有说话，但那双藏在眼皮底下的眼睛，却闪过一丝阴鸷。

　　“我看啊，他是故意拖延项目进度，想以此来要挟公司，提高他自己的价码呢。”

　　他嘴上说着安抚的话，眼睛却像鹰隼一样，紧紧盯着林辰的脸，企图从他任何一丝微表情中，读出破绽。

　　林辰的团队和苏晴的团队，就像两头不知疲倦的斗牛，在会议室里反复拉锯、冲撞，谁也不肯后退一步。

　　他不再亲自参与每一次的唇枪舌剑，而是把更多的时间，花在了研究“创新科技”这家公司本身上。

　　他通过各种复杂的渠道，拿到了创新科技的财务报表、供应商合同、甚至是核心研发人员的背景资料。

　　而这一切，都通过赵瑞那张搬弄是非的嘴，变成了另一番景象，传到了王志辉的耳朵里。

　　他要让王志辉相信，他林辰，已经因为旧情，变得不可控制，甚至有了背叛公司的可能。

　　只有当王志辉对他彻底失去信任，准备要拔掉他这颗棋子的时候，他的计划，才能真正开始。

　　苏晴的脸色有些憔悴，眼下有淡淡的青色，显然这段时间的拉锯战，也让她疲惫不堪。

　　她和她的团队，就像一群守城的士兵，虽然暂时抵挡住了华盛集团一波又一波的攻势，但城内的粮草，已经快要见底了。

　　他调查到，“创新科技”最近一轮的融资计划并不顺利，资金链已经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。

　　更致命的是，他们最大的竞争对手“未来智能”，正准备对他们的核心算法专利，发起一场毁灭性的诉讼。

　　在双方团队又一次陷入细节争吵的间歇，林辰突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让所有人都停了下来。

　　他轻轻敲了敲桌子，身后的大屏幕上，立刻出现了一份文件，正是那份被他用红笔圈出的专利文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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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未来智能公司，已经组建了国内最顶尖的法务团队，准备就这个专利漏洞，对你们提起诉讼。”

　　“华盛集团将动用我们最强大的法务资源，不惜一切代价，帮助创新科技巩固专利壁垒，打赢这场官司。”

　　“同时，我们将提供充足的资金，支持你们进行下一代技术的研发，没有任何附加条件。”

　　“我们要的，不是一次性的收购，而是一个长期的，能够共同发展的战略合作伙伴。”

　　他脸上的笑容，依旧是那么的温文尔雅，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，却藏着她无法洞悉的，复杂的宇宙。

　　“我需要在这份合同里，加入一个由我亲自起草的，‘核心人才与技术绑定条款’。”

　　条款的内容并不复杂，甚至看起来有些多余，大意是说，为了保证收购后技术能够平稳过渡和持续发展，本次收购的核心价值，将与创新科技的核心算法，以及由林辰本人主导的后续技术整合方案，进行深度绑定。

　　王志辉则更关心最终的价格和签字的时间，对于这些他看不懂的技术细节，更是懒得过问。

　　没有人知道，林辰在这份看似无害的条款里，埋下了一颗威力足以掀翻整座华盛大厦的，定时炸弹。

　　巨大的水晶吊灯像一片凝固的星河，倾泻下金色的光芒，照得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油光满面，充满了对金钱和权力的欲望。

　　空气里混合着香槟的甜腻、女士香水的浓烈，以及媒体记者身上那种长途奔波后的汗味，形成一种光怪陆离的，属于上流社会的特殊气息。

　　王志辉满面春风，他那身量身定制的西装，被他肥胖的身体撑得紧绷绷的，像一件随时可能爆开的盔甲。

　　赵瑞像一条忠实的跟屁虫，紧跟在王志辉身后，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，仿佛这场价值八亿的收购案，全是他一个人的功劳。

　　他仿佛已经看到，仪式结束后，林辰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，被保安赶出华盛大厦的狼狈模样。

　　苏晴就坐在他的对面，她今天化了淡妆，穿着一身得体的白色套装，看起来像一朵盛开在名利场里的，圣洁而孤独的百合花。

　　她的眼神有些复杂，有尘埃落定的疲惫，也有一丝不易察radical的担忧，她频频看向林辰，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，但林辰的脸，像一潭深水，不起一丝波澜。

　　“现在，有请我们华盛集团的王董事长，和创新科技的苏副总裁，共同上台，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。”

　　“当然，我们也不能忘记这次收购的最大功臣，华盛集团并购部的林辰林总监。”

　　王志辉站在一旁，看着即将到手的胜利果实，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扭曲和狰狞，他甚至已经想好了，等合同签完，就当着所有媒体的面，“感谢”林辰的付出，然后宣布他因为“个人原因”离职的消息，那一定很精彩。

　　那几个黑体加粗的字，在明亮的屏幕上，显得格外刺眼，像一封来自地狱的判决书。

　　离得最近的几个记者最先发现了这一幕，他们像是闻到血的鲨鱼，瞬间将镜头对准了那块小小的屏幕。